十堰残疾青年误入黑砖窑 内蒙夫妻好心抚养他15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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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年后，兰慧德（右）终于再次见到了亲生父亲。

杜来小夫妇向兰绪国讲述刚捡回兰慧德时的情形（右一兰绪国，右二兰慧德）。

文图/本报特派记者石伟
“父亲，你好！”在内蒙古鄂尔多斯市达拉特旗“养父养母”的家里，37岁的兰慧德见到生父兰绪国，没有相拥而泣，只是拉起生父的手，客气地打了一声招呼。
对面的老人，佝偻着身子，仰着头看着这个“失踪”了多年的儿子，拽着他的手，然后跟着坐到沙发上。气氛有些尴尬。“养父”杜来小善意地指着自己的脑袋，努力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向老人示意说：“他还是有点问题。”
1062公里，这是十堰市郧西县到达拉特旗的距离，兰绪国走了12个半小时。兰慧德为此等了15年，从22岁的青年变成37岁的中年人。
路上捡回一个“愣子”
按照“养母”郭秀兰的记忆，她是2001年6月28日将兰慧德捡回家的。
她清楚地记得，那是刚入夏不久，常年在外跑车的杜来小好不容易在家，跟着她一起在地里干农活，不远处是新修的高速路。“真的是缘分。我干活干累了，站起来歇一下，就看到高速路外边有个人，披散着头发，头发很长，穿一个破坎肩，摇摇晃晃往包头方向走。走两步摔倒了，爬起来再走，又摔倒。他光着脚板，我看着心疼得不行。”
郭秀兰惊呼一声，喊着杜来小跑到了高速路边上，来到那个浑身肮脏、骨瘦如柴、精神恍惚的年轻人身边，给他喂了一大口茶。年轻人说自己已经12天没吃东西，一路靠喝路边的积水走过来。
“我骑着下地用的摩托车，跟你阿姨一起夹着他，把他驮回家放在炕上，弄了牛奶喂他。”杜来小说，当时那个年轻人精神紧张，情绪不稳定，加上口音问题，他只能说清楚自己姓兰，属羊的，来自“十堰市”，刚从“黑砖窑”逃出来。
“那时候以为他只是受了惊吓，等他吃饱喝足，精神恢复了，问清楚来历，给点钱送他回家，或者等他的家人来接他。谁知他在我家一呆就是15年。”郭秀兰说，一直到去年10月份，这个“姓兰的小伙子”都没能说清楚自己到底来自哪里。
经过当地医院检查，这个小伙子患有脑膜炎后遗症，在智力上存在较重的障碍，左手、左脚也存在功能性障碍。
杜来小说，自己本来有四个孩子，当时家里条件又不好，为了救活小兰，还是每天保持一碗牛奶、一碗鸡蛋供应，足足坚持了一个月。
两次“逃跑”未遂跪地道歉
因为说不清来历，杜来小夫妇无法替他找到家人，“只能一直养着，万一哪一天娃娃的父母找来了，我不能给人家养坏了，也不能养丢了。”
兰慧德真的丢过，还不止一次。
“一次是非典前一年，一次是非典后。我和你阿姨都不在家，他跟村里一些人生气，跑了一次。我们这地方广阔，一旦跑出去，很难找，亏得后来在高速路边找到。后来一次，他跑了三天，我们到处都找不到。你阿姨一下子就病倒了，在炕上躺着，又挣扎起来往包头方向找，在离包头一个小时路程的桥洞里找到他了。如果到了包头，岔路太多，那就找不到了。”杜来小说，当时以为小兰决心要走，给他掏了些钱，但他坚决没要，反而给郭秀兰跪下磕头，一边说对不起，一边承诺“再也不乱跑了”。
只记得两个人的电话号码
兰慧德加入这个大家庭之后，一家人都喊他“小兰”。兄弟姐妹中，他与大姐杜美玲最亲。
“你说他傻吧，有些事他其实比谁都清楚。谁对他好，谁拿他开玩笑，村里的谁对我爸妈好，他都知道。”杜美玲说，每年春节，她都会给小兰买新衣服，却总是被吼：“你天天上班不累啊？有钱烧得慌啊？两个孩子上学不花钱啊？”然后，他会美美地把衣服放进衣柜，舍不得穿。
有一年夏天，郭秀兰告诉兰慧德，说杜美玲第二天要回娘家。当天晚上，兰慧德在凌晨4点多一个人起床，跑到果园里摘果子，把小的、没熟的自己吃掉，留下大大一盘子好果子，洗干净放在桌上守着。天亮之后，兰慧德一个劲问郭秀兰：“大姐咋还没到家？”
杜美玲说，小兰只能从1数到30，连他自己的电话号码也记不清，但却能记得她和郭秀兰的电话。
15年后找到亲人
每次回娘家，杜美玲都喜欢房前屋后找小兰拉话，小兰到地里烧玉米秆玩，尽管觉得无聊，她也陪着。小兰有些心里话不方便跟“养母”讲，也会给大姐讲。寻亲的念头，是聊出来的。
“他说自己母亲很早去世，离家的时候父亲已经60多岁，想知道父亲是不是还在人世。”杜美玲说，这种儿子对父亲最原始的挂念，让她打定了帮兰慧德寻亲的主意，就把他的情况发到了网上。
“正月初九，有志愿者打我电话，说是找到了疑似匹配的寻人信息，对比照片之后，发现确实是同一个人。”杜美玲说，当她把消息告诉家里时，郭秀兰却情绪崩溃，大哭起来。
“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亲人，家里也放弃了，我妈一直把他当儿子养，他也是陪伴在我父母身边时间最久的一个孩子。”杜美玲说，因为事先瞒着家里，得知消息后，母亲郭秀兰一直埋怨她擅作主张，“太自私了，你们是嫌小兰累赘，等我们百年之后不想照顾小兰。”
“看到我妈难受，小兰跟我妈说，说他自己非常‘两难’，一方面想知道老父亲的消息，一方面又不忍心离开叔叔和阿姨。我妈就更生气，骂我给小兰出难题。”杜美玲说，最终家里人决定先促成双方见面，尊重小兰的去留意愿。
实际上，15年里，杜家多次帮兰慧德寻过亲人，一遇到湖北人就要打听“十堰子市兰家村”（实为十堰市郧西县王家坪村）。也曾有人在天没亮的时候上门，说是寻找走失的孩子，但见面之后摇着头离开。
气氛微妙的相认
3月14日早上6点，82岁的兰绪国在弟弟、侄子，以及大儿子兰军德陪同下，驱车从十堰市郧西县出发，前往鄂尔多斯。下午6点半，一行人走进了杜家院子。
兰家人一再表示感谢，但一直没有提兰慧德的去留问题。杜家人则一再表示：“小兰在我们这里过得很好，要是过得不好他早就不在这呆着了；因为找不到亲人，我们已经给小兰办了城市户口和残疾人证书，还给他相过几次亲，希望能找个照顾他的人；等杜家夫妇百年之后，还要把家里的房子留给小兰，并且已经告诉其他子女，要好好照顾小兰。”
终于，兰慧德拉着兰绪国的手表态：“这里的叔叔阿姨对我很好，我过得很好，你要保重身体，我将来回去看你。”
郭秀兰松了一口气，杜来小说：“两家人从此是一家人。”兰家人现场提议：“你应该改口叫他们爸爸妈妈。”
在杜家客厅里，兰军德先后接到妻子、姐姐等多个亲人电话，询问兰慧德的情况。在大家的鼓励下，兰慧德接过电话时，却是没有称呼，只有满口的客气。直到听着姐姐在电话里激动地带着哭腔，为自己没有来看他、没有积极去寻找他而道歉时，他哽咽着说了一声“姐姐我好想你”。
送走父亲后他嚎啕大哭
武汉晚报记者问兰慧德，为何不把杜家夫妇叫做爸爸妈妈，兰慧德说：“他们对我的好，我记在心里，孝敬他们就行。人一辈子，爸爸妈妈只有一个。”
杜来小说，得知小兰找到了亲生父亲，郭秀兰一直担心他会被接走，几天没睡好觉，担心他回家“会受罪”。
当天夜里，杜家人安排兰慧德与兰家人睡在一张炕上，希望他们多聊聊。第二天早上，兰军德告诉记者，一晚上没话，起床的时候，兰慧德对他讲了一句：“我好恨你，但是你们来了我还是高兴的。”当年他与哥哥兰军德一起被骗到鄂尔多斯的黑砖窑，后来哥哥一人独自逃走，这件事让他耿耿于怀十几年。
“这算是兄弟泯恩仇了，只要他过得开心就好。”兰军德说，当年误入黑砖窑，曾带着弟弟一起逃过两次，但都被抓了回去，所以最后一次外逃时，自己选择了一个人走。
3月16日早上，兰绪国带着兰家人离开杜家，约定暑假等待杜家一家到十堰做客。
将父亲、兄弟送出大门，看到汽车开走，兰慧德一言不发，返回自己的房间。不久，院子里的人听到房间传出嚎啕哭声。询问得知，老父亲兰绪国离开时，偷偷塞了160元钱给他。
杜美玲说，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兰慧德哭。